很久沒看到一場喜歡的戲，而久久再令人心動的戲又是台南人。自倫敦長期遊玩回來之後重新燃起對戲劇的熱情，除了舞蹈之外，大半年下來也看了六齣戲。每齣戲總有令人印象深刻之處，但《行車紀錄》令人激賞。
劇本是選擇這齣戲最重要的原因。Paula Vogel的劇本《How I learn to drive》，一個小女孩小小長大的故事。情慾、心理與身體的同時勃發，還有一個三位一體的導師，她的姨丈。他的手，握著方向盤，教導著她如何駕馭、如何在自己選擇的電台聲中操控著前進的方向；握著小小的身體，不知何時被操控扭曲的心，無法自持的迷戀，從接過她嬰兒身軀的親暱之愛，轉而成為熊熊燃燒的慾火，點燃起人事未知的青澀少女，也終究燒死了自己；同時他也握著她的手，在嘈雜哄鬧的家族中，給予掙扎尋求自我認同的小小，最穩定也最強力的支持和安慰。千絲萬縷、幽微細密，隱而未發的張力流竄在家裡的廚房，在海邊的pub，在每一個夏日蟬鳴蛙唧的駕駛座間。心思早慧聰敏的小小學得太快也太好，覺察到那股深沈的冀求與渴望，她練習著操控方向盤之際，也熟習了如何操控姨丈的心。她恨他，也愛他、崇拜他、感謝他。隨著操控愈發熟練，姨丈愈發瘋狂，她無奈、得意又厭憎著，捨不得卻又鄙視。戲的主角該是姨丈，卻是由小小眼中看去，夾帶著天真與無辜，瘋狂與冷酷。夾雜在他們之間的，是愛嗎？是慾望？是親子之情？是男人與女人？定義太多，也都無法定義。而這一切世俗定義的戀童與亂倫，錯的是誰？主動的是誰？誰在求寬恕？誰原諒了誰？劇作家純粹訴說而不加批判，最後留下來的小小在痛苦與掙扎中成長，卻寬容了一切並且同時歉疚。我喜歡這樣子來訴說一個故事。
整齣戲從還沒開場就已經開始。
舞台非常棒，一如台南人過去的好口碑。雜草與路燈、駕駛座與方向盤、平面中向下凹陷的舞台提供了場地的豐富呈現卻又不致太過擁擠雜亂，將原劇本中位於馬里蘭鄉間的公路風情，毫不彆扭的移植成台灣的鄉村小道。和原本劇作中一樣有著歌隊，三人歌隊彼此之間，和兩位男女主角之間的默契絕佳。絲毫沒有間隙毫不拖泥帶水的相互唱和，讓整齣劇的節奏明快豐富。劇中每一幕有時間順序上的跳接，又有三人歌隊詮釋多人的轉換，片斷交雜，但是配合上人聲音效和偶爾插入的補充旁白，讓觀眾投入其中，又時時被拉出劇外感覺到自己確實是在看戲，戲味十足，對我而言這是小劇場很大的趣味。
李劭婕的表演很精彩！同時兼具舞台表演的力道同時又自然不做作，讓你覺得真實的同時也不犧牲表演的精彩程度，李劭婕做的很好。不管是在海報上或是舞台上，詮釋的女孩小小叛逆到家，小小的身軀穿著大大的皮外套，她的聲音、表情和肢體的小動作間，那股精靈、天真、卻又世故、冷酷，我覺得她很理解這個角色。反而是飾演姨丈的林子恆，演出很內斂，卻讓人有點看不清楚他對女孩的糾結與自持不了的迷戀，隨著時序錯落轉換間也沒有明顯的起伏波折。演後座談林子恆提到他對這個角色的理解是，小小這個女孩是他很重要的人，只是在我對姨丈的期待中，還多了一股掙扎與內心的抗爭，在最後酗酒至死的那段時間，除了瘋狂，還有對過去的懷念、迷戀、執著，或許還有一絲懊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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菊花為何夜行軍之四：我的後殖民童年
鍾永豐
刊於《中國財富》2011年10月號
我的後殖民童年記憶的封面，是二叔聽著美國靈魂樂歌手Otis Redding的 (Sittin' on) The Dock of the Bay，瞇著眼、蹙著眉、嘟著嘴、聳著肩，雙手擺胸前，搖著牛仔褲緊裹的屁股，隨著慵懶的拍浪節奏，跳著他稱霸舞會的黑人舞步。我偷偷記住那張紅膠唱片的封面；暑假結束二叔要回到遠遠的基隆，唸那所被他當成舞蹈學校的海洋大學，那間土磚書房裡的電唱機與唱片，就變成我的專屬世界了。二叔跳舞的樣子，他吹噓的舞會，我沒有興趣，但那唱片一播，哦，立刻有種東西要衝出身體，真像香蕉園裡雨後的泥土，蚯蚓、蜈蚣還有一堆莫名其妙的昆蟲在蠢蠢竄動！
1973年，小四，我不會英文，沒關係！那些封面很好記，都是阿米仔（我們那一帶對美國人的稱呼）誇張、愛現、沉醉的表情。我迷上搖滾樂團The Doors的Light My Fire，放牛時哼著歌中的電風琴短旋律給九歲的童年聽，牛的踩步變鼓點，天空不再寂寞。後來又發現Jos Feliciano的翻唱曲，靈巧地把本來歌中的狂喜塞進好幾丈深的陰鬱中；原來情緒可以像母親拿手的芋頭粄，一口下去，味道變化有好幾層。我心裡按著這些新發現的喜悅秘密，無人可講，好像母親的心事或她剛醃製的醬菜，只能先擱在最裡面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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菊花為何夜行軍之三：失敗者回鄉
鍾永豐
刊於《中國財富》2011年9月號
1992年，我花了8年的時間終於把大學唸畢業。那包括第一間成功大學唸兩年半被退學，去外島當兩年兵，以及插班淡江大學二年級又多讀半年。畢業後跑回家鄉美濃做田野調查、搞運動沒薪水又沒身份，只好拜託遠房親戚介紹，在美濃南邊一所國中當代課教員。代課教員通常會被發配邊彊，派去教那些父母不愛老師討厭社會又嫌棄的三年級後段班，人稱牛頭班。經過兩年試煉，他們被認定考試能力最差、升學機會最渺茫。
我上他們的國文課，只有四、五個女學生靜得下來聽課，其他不是趴成一片，就是玩成一團。瞭解他們在教育體制中所遭受的錯誤對待，覺得沒有足夠的道德正當性要求他們坐好聽課，我只是請他們放低音量，體諒前面有興趣的同學。但文言文很快就使她們眼神迷航了，我便明瞭她們之安靜聽課，是出於禮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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菊花為何夜行軍之二：下淡水河寫著我們的族譜
鍾永豐
刊於《中國財富》雜誌2011年8月號
下淡水河是高屏溪的古稱，位於臺灣南部，主河段長171.00公里，僅次於濁水溪，為全台第二長河；流域面積廣達3,256.85平方公里，分佈於南投縣南端、嘉義縣東端、台東縣西端，及高雄市、屏東縣的23個鄉鎮市區，流域面積為全台第一大。高屏溪的上游荖濃溪，源流位於南投縣信義鄉南端，發源於玉山主峰東北坡，先向東北流，至八通關轉東南，彙集分別源自秀姑巒山西南坡及大水窟山西坡的支流後，轉向南南西進入高雄市境，流經梅山、桃源、寶來、六龜、美濃，轉向南流至大津，納東側流入之濁口溪後，轉向西南流至屏東縣裡港，納東南方流入之隘寮溪，續流至嶺口與來自北方之旗山溪（又名楠梓仙溪）合流後，始稱高屏溪。高屏溪之古稱下淡水河，不是為與台北的淡水河呼應，而是因為流經漢人稱之為「下淡水社」的原住民Tapoyan社。
高屏溪流域平均年雨量達3046公釐，92％的雨量下在5至10月間，是全台豐枯雨季對比最懸殊的主要河流。也因此，高屏溪沖刷劇烈，平均每平方公里流域面積年輸砂量輸送10,934噸，居全世界第11位。高屏溪之沖刷劇烈，是好幾個因素的合力結果。首先是臺灣位於太平洋的季風帶上，每年夏季的颱風帶來驚人的雨量。再來是高屏溪所發源的中央山脈山勢陡聳，平均高度達2500公尺，從山脊到平原的平均距離卻僅40公里，因此水力坡降高，沖刷力道強大。再加上中央山脈又是全世界造山活動最劇烈的山脈之一，年平均增高0.8公分。山高水急，復以地質脆弱，使得中央山脈的年均侵蝕率達0.55公分，當然也在世界前列。上述因素合作在高屏溪流域，使得屏東、高雄一帶沖積出南北60公里、東西20公里的臺灣第二大平原--屏東平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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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大學時代就喜歡交工。一開始對他們感興趣是因為反水庫事件，後來接觸到他們的<菊花夜行軍>，專輯裡藉著一個美濃鄉村青年的人生，唱出了美濃鄉村的特色，也點出了鄉村生活的酸甜苦辣與無奈。整張專輯內容很完整，音樂的旋律和客語吟唱的韻律都十分優美。在那個聽國語歌覺得無聊，聽外國歌又覺得沒有共鳴的年代，交工樂隊從他們的原鄉生活做發想，從音樂藝術的角度關心社會運動，並且致力於（且非常成功地）用自己優美的語言，做自己的音樂，說自己的故事，非常有他們自己的特色。之後在系會裡有機會邀請了林生祥來演講，半講半唱他自美濃鄉村出發的
音樂路
。那場演講非常成功，林生祥在台下貌不驚人，一上台開始講話可以感覺到他的誠懇，而一唱起歌來就讓人感動了。之後的<生祥與瓦窯坑>、<臨暗>、<種樹>是我最喜歡他們的高峰，尤其是<臨暗>，雖然林生祥說這是他狀況很灰暗的時候作出的專輯，但是那樂曲與歌詞之美之深刻，每次聽總是讓我感動得無以復加。他們的音樂因為真誠，所以即使不諳客語也能深受感動。鍾永豐自交工樂隊起便是林生祥的好夥伴，他的歌詞忠實地紀錄著農村基層農民的心情與生活，並且充滿了詩意。雖然我不懂客語，但看著中文對照之下還是覺得他的歌詞靈活生動而且精準優美。
下面是轉載鍾永豐在<中國財富>這本雜誌上的連載轉訪，講到了美濃農村發展的脈絡以及鍾永豐自己的音樂歷程，原本想找出繁體的連結直接分享在facebook上，但是居然找不到。便轉載來自己的部落格，希望大家都能看到這篇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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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華、喧雜、音樂輕快、舞蹈熱鬧、排場盛大、女孩年輕又嬌媚、掌聲瘋狂不歇。這是看到兩廳院的宣傳，以黑貓歌舞團為背景的音樂劇「白香蘭」，第一個竄進腦裡的畫面。黑貓歌舞團，在50年代風靡了全台灣。縱使因為年代相差太多，而從來沒看過那樣的表演，但是從小聽阿嬤說著，有時在閱覽的文物當中偶然翻看著，在我的心裡有好長一段時間，它就是那個年代的代表，是那個遙遠年代的歡樂與美好。在台南這個老城市生活了這麼久，再加上對老舊氣味天生無可自拔的迷戀，當下就決定要遠征台北追尋這個古早年代的故事。仔細研究了一下，更驚訝的發現原來是台語音樂劇，劇團是歌仔戲劇團，而且是來自家鄉高雄的在地表演劇團！身為南部孩子，台語是親切的，是故鄉的；高中的時候，老師教我們用台語唸詩詞、吟誦文章，台語是文雅的，是美麗又好聽的。記得那時錯過「四月望雨」的遺憾，現在終於可以一償宿願，聽聽來自家鄉的人，演出來自家鄉的聲音，而且是在國家戲劇院！
舟車勞頓上了台北，抱著極度的期待和害怕期待落空的忐忑不安，和朋友走進戲劇院。落幕之後，在位子上我們相看了一眼，發現我們臉都是紅的，眼睛都溼溼的、閃亮閃亮的。
實在是太好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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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發現自己有流淚。
清晨五點，鬧鐘響了三次。冰涼的空氣，合襯的穿透獨有的閣樓似的臥房。窗明明關密了，寒氣仍透著玻璃，和街上的風毫無阻隔。漆成藍色的天花板，沒有陽光，只有雲和霧，風也吹不動的，待著。兩盞微小的燭火，關在小燈架裡，若無其事。
難怪你總覺得冷。
躡手躡腳，趁隙躦下樓，關上鐵門。揮揮手，這一去，就是來世了。
跳舞跳過了界，跳到你的懷裡。旋即，又跳出了閣樓底下的天空。曾經激烈的舞，如今緩慢，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竟然一段人生就這麼過去了。你琢磨著一如過往，我卻安靜了。靜靜的，聽著。你的溫柔，流不進去心裡，在眼裡我什麼也看不清。喜歡聽你對我好，聽過就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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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些不知何處蹦出的念頭，讓她寄出了這封短信。
在那些瘋狂工作之後掛滿了疲憊的時候，漫無目的在街上覓食的時候，早上起床有時間坐一陣感受晨光的時候，她常有各式各樣的念頭。這些瞬間沒有現實感，有時在過去，有時在未來；有時只有她，有時沒有她。
未來的那些，多半是些片斷零索的畫面。像是穿著某件衣在某個廣場走著，或是蜷縮有如一隻貓在某人的身邊。這些說不上是幻想，更像是恍惚間的白日夢境，從來不像是真的會發生的情態，也從來不曾真的發生。有時甚至見到一堵黏滿油渣污漬，廚房裡的白瓷磚牆。她在行走之間驚醒，覺著那焦黃黏膩的牆就是自己的心，裹著垢。
那牆有好一陣時常出現。帶來一股說不出，又日益巨大的壓迫感。壓得她發嘔。她開始莫名的清潔起自己，洗手，洗身體，穿上各式白色的衣，鋪上淡米色的床單。似乎沒有顏色的生活，能讓那些黑黃的焦慮給揮發散去。
好幾個月後，他走了，離開早就不在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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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他微張著嘴，面色蠟黃而乾癟。
眼睛裡失去了清明，失去了和藹的目色，掩上了一層蟬翼般的薄膜。他甚至只能認得光，而再也認不清一張張輪廓。
半邊臉頰的水泡紅疹，囂張的咆嘯著我們的守備有多麼孱弱。
他一會兒痛、一會兒不痛：一會兒清醒、一會兒連聽話都聽不清聲音。他的腦部，被藥物耍的團團轉而分不清哪一邊是現實，哪一邊是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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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難過，但經過一個長長的睡眠，一段短短的哭泣，還有兩個擁抱之後。
我鬆了一口氣，總算告一段落了。
我一直都知道彼此的想法，卻總是沒有勇氣再要離開。從一開始就沒有信心，卻還是硬撐著不肯放手。這段感情不是歹戲，卻也拖的不乾不淨。是我當初太不乾脆，明明理智知道，卻讓情緒做了決定。玩伴似家家酒的感情禁不起時空的考驗，幸好分開的時候都還像是個大人。
當初如果沒有再嘗試，或許會有遺憾。不過遺憾又怎樣呢，在人生裡還怕多嗎？
謝謝你的決定，放我們另一條生路，不然這樣的死胡同還不知道要走到何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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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軟的水可以裝在大海裡，也能鑽到再怎麼小的縫裡。
充滿稜角的石頭放在沙漠上，也能平平靜靜的待著。
可惜我是長滿角的石頭，心臟科卻充滿奇形怪狀的夾縫。要在這麼多夾縫中存活，實在算不上是愉快的事。
喜歡的事物，卻放在不愉快的環境中，就讓人心情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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